玉镯

桦林飞雪

　　进婆家门，我得到的唯一的一件贵重礼物是一只玉镯儿。这对于浑身野气的假小子似的我，并不以为珍贵，因此也并不珍视，况且那玉镯儿已经饱经沧桑，腕口又极小，我根本戴不了！只是丈夫怕我不把他们家的“传家宝”当宝贝，拿了玉镯儿反复磨叨说这镯子如何如何的好，出过土的，那里面还有血丝，可以辟邪之类。其实说好呢，我以为无非是因为这镯子是他过世的奶奶的遗物。说辟邪呢，我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邪，也就无辟可谈。于是这只玉镯儿被我草草的收在箱底，几乎没有仔细看过。　　

让我再从箱底把它拿出来的是婆婆的到来。她才是我丈夫的亲生母亲，在那个“史无前例”的时候，公公被抓进监狱，婆婆最终也远走它乡，和另一个男人组织了家庭。我进这个家门的时候，丈夫的继母刚刚和他父亲结合一年。婆婆是办事情路过我们所在的小镇，不知道是思念儿子，还是由于往事的纠缠，泪眼婆娑的婆婆好象梦游般地站到了我家的二层楼前。以至我丈夫惊喜得不知所措，他的继母也有几分尴尬……据说婆婆离开这个家时，她生下来的三个儿子只剩下了一个：就是我的丈夫。另两个都是在贫病交加时，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延误而死的，一个已经十三岁，一个是六岁时没的。听丈夫说他的母亲就是因为他这两个兄弟的死，硬是被他的奶奶给挤兑走的。　　

奶奶婆婆是个嘴巴尖刻、精明强干的瘦小的小脚儿老太婆，三十多岁嫁给长她二十余岁的爷爷，爷爷六十岁时有了我的公公，可以想象可谓老来得子的爷爷对儿子的宠爱！以及奶奶在爷爷心里、在家里的地位！又因奶奶识字，常能帮助做货郎生意的爷爷打点货物，实际上就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！奶奶给儿子说过一房媳妇，但据说是有肺结核，过了几年，老病复发，打发回了娘家，后来又给儿子娶了现在的媳妇也就是我真正的婆婆！婆婆进门时刚刚十八岁，和公公相差十多岁。是随她母亲从山东闯关东来的，很穷。丈夫的像册里有婆婆当年的照片，年轻时的婆婆很漂亮，梳着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，漆黑圆亮的大眼睛，有着山东姑娘的普遍优点：淳朴能干……我至今也不明白当时奶奶婆婆是怎么想的，为什么后来在家庭发生一系列重大的变故后，要那么严厉地对待善良而老实的婆婆！听我的丈夫说，父亲被抓走的时候他刚刚四岁。那时侯爷爷已经不在了。目不识丁的婆婆带着三个幼小的儿子，和年老的奶奶艰难地维持着家里的生活。五岁的时候丈夫就跟着母亲去山里拾烧材，冬天大河还在淌湮流水，从河面上拉车走过，到家时，鞋冻得棒硬，粘在脚上脱不下来，但婆婆来不及脱鞋，就得赶紧给白天在外面卖小东西的、早已经回来，坐在炕头上的奶奶烧火做饭。饭还要分开做，奶奶吃小灶：白米精粉，婆婆和孩子们吃玉米粗面，就是玉米粗面，也时常接不上溜儿，几个孩子那时候常看着奶奶香甜的吃着，谗得直流口水……尽管这样，奶奶婆婆还要无故找茬儿骂自己的儿媳妇，且骂起来一两个小时不歇口，甚至到大街上跳着小脚儿骂！被骂的婆婆只好忍气吞声，一夜夜的偷偷的抹眼泪，第二天还要早早的起来操劳……直到有一天，婆婆的娘家嫂子来碰上了，赌气带走了婆婆！那时候，三个儿子已经死了两个！只剩丈夫这一根独苗。两个孩子的死更成了奶奶咒骂婆婆的理由，说是她想改嫁害死了自己的儿子……婆婆不敢和老人顶嘴，她是那么软弱和善良！为了赚钱给孩子们治病，她白天和男人一样去工地当小工，抗砖抬石头，晚上照顾生病的孩子。反复在工地、家和医院的路上奔波，最终还是没有救活孩子！她为此痛不愈生！失去一双爱子的痛苦和对狱中丈夫的歉疚，日日折磨着这个年轻的妇人，两年之间，她的牙齿几乎掉光，头发也一把把的脱落。但她不敢反驳厉害的奶奶！只能天天以泪洗面。面对婆婆的忍耐，奶奶更加以为婆婆理亏，变本加厉的诅咒婆婆。到婆婆和她的娘家嫂子走的时候，原本是要带上她儿子的，可奶奶说什么也不肯，说这是他们王家的独苗，决不能让外人带走。两个人为了孩子苦苦争斗了一年。丈夫说那时侯他常常和母亲两个身无分文，徘徊在积着厚厚的冰雪的大河堤，后来他猜测或者那时侯母亲动过死的念头吧。一个失去了丈夫、孩子和家庭的走投无路的年轻女人到底能有多少抵抗力呢！最后婆婆终于被奶奶拖得精疲力尽，绝望的她不得不让步：扔下了十岁的儿子远走他乡！临走的时候，一直戴在婆婆腕上的，这只结婚时奶奶给的玉镯被奶奶强行要了下来。奶奶说她已经不是王家的人了，不能带走它！　　以后的日子祖孙两个更加孤苦地煎熬着，奶奶每天出摊儿（到街上卖一点小食品），供养自己的唯一的孙子念书，孙子每天放学为奶奶做饭，六十多岁的奶奶不肯教孙子一点做饭的常识，说是让孙子自己学会照顾自己，万一她死了他那儿也不准去，一个人守住这三间烂草房等他父亲回来。十岁的孙子做出的饭菜可想而知，但奶奶不嫌弃！四年的漫长而艰难的生活过去了，待丈夫上中学时，他父亲从监狱中平反昭雪回来了，奶奶本来以为从此可以告别噩梦了，可多年的磨难已经完全改变了他儿子的个性，不仅对家里的事情莫不关心，为了排遣寂寞，还时常把好不容易赚来的一点钱拿出去添补相好的女人，望眼欲穿的奶奶苦苦盼了十年，却盼回了这样的一个儿子！不禁大失所望，常常夜不能昧，趁着儿子睡着的时候，挑着灯仔细的看着儿子的脸面，渐渐的她开始和孙子说这不是她的儿子，一定是监狱给换了人了……于是娘俩开始不断发生冲突，一年后的一个早晨，奶奶婆婆撒手人寰……而那个玉手镯儿早在她确认自己的儿子被人“掉包”之后，就交给了她的孙子保管，告诉他说这是要留给孙子媳妇的结婚礼物。　　我猜测不出老人当时的心情，如果单单从一只玉镯儿来看，这是一个多么微小的财产，但从精神上看，是奶奶把自己对儿子的精神寄托交了出去，是极度绝望的表现！玉镯儿在这时候已经不能说是单纯意义上的玉镯儿了，而是奶奶的精神寄托！也许我们每一个家庭都会有这样那样的代代相传的东西，其实这一代又一代传递的何止是一个一个的物件，在这代代相传的过程中，物事原本的意义已经蜕化了，它的潜层的意义却更为清晰的表现出来：也许是对一个人的怀念和追忆；也许是对一个家族的繁衍和衰落的反思和回顾。正是这一个个家庭代代相传的无限的希翼，构成了一个个民族的繁衍发展。大到一个陵墓，小到一个手镯儿、一个陶罐儿，它包含的绝不是一个单纯的陵墓埋葬尸体的意义，也不是一个手镯儿或者是一个陶罐装饰或者盛东西的表层意义，那是一种深刻的文化精神和民族精神的体现。奶奶就是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一手抚养大的孙子身上了。　　婆婆看着手镯的时候，眼里的泪扑簌簌滚落下来，她想起了什么呢？是那失去的两个儿子的稚嫩可爱的面容，还是过去苦难的煎熬？是对奶奶的憎恨，还是对自己的青春年华的回顾？她想到过要把这只手镯儿传给自己的儿媳妇么？看来这只老土的手镯儿我还真得好好的珍惜和保存呢！